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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留下吧,小伙子(小说·家园)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氮肥厂厂长黄清泉的案头放着两张纸:一张是锅炉车间工人林松要求调动工作的申请书;一张是该车间要求处分他的请示报告。这两张纸十分忠实于各自的主人,甚至在办公室桌上仍然相互纠缠不休,以致于黄清泉本想看看前者却拿成了后者。他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请示报告”瞪了一眼,搁到一边,展开了寥寥数行字的“申请书”。

申请书从落笔到起笔,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真是一气呵成,活像智力测验上的“一笔成画”游戏。其中“坚决要求”四个字格外醒目,咄咄逼人。黄清泉搔了搔他那灰白头发,叹了口气。在各种各样的申请书中,只有这种申请常常使他心惊肉跳。

那些插科打诨的没用的角色是永远不会写调动申请的,哪怕你临死进棺材时,也会发现他们仍在你旁边装模作样地落泪。可是那些有一技之长、关键时刻敢于拍板定案的人物呢,总希望到有用武之地的舞台上去展现身手,稍有机会,便想纵身一跳,远走高飞。黄清泉听中专毕业的儿子黄耀讲过,英国每年有大批科学研究和工程技术人员到美国、加拿大等地谋求职业,“人材外流”现象十分严重。不料这种厄运居然也毫不留情地降临到区区九百人的县办工厂头上来。他屈指一算,建厂时分配来的六个大专生,先后走掉四个,剩下的两个呢,谢天谢地,在本地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走不了啦(所以他们的妻子应该属于对本厂贡献最大的人物之列)。至于中专生,进厂后经过严格培训的技术骨干,调走的则不计其数。身为厂长,他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一个土包包上,眼看哗哗雨水冲刷这块立足之地,若不采取措施,过不多久土包包便会消蚀殆尽了。——这个比喻并不过分,因为县委已经做出决定:氮肥厂今年若不能扭亏转盈,便把它“一分为二”,改建为铁木家具厂和啤酒厂。尤其今春实行联产计酬、包田到户以来,一段时间内,农村购买化肥的数量急剧减少。少数买主,眼睛也紧盯着日本尿素。这个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厂子,一时间似乎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黄清泉把那分潦草的申请书往口袋里一塞,决定到锅炉车间去看看。他一走出办公室,立刻溶于工厂那铁黑、灰蓝的色调之中。他本来个头就比一般人小,身高仅一米六左右,又穿着一身旧工作服,倘若忽略了那一头灰白头发,倒更像一个刷油漆的学徒工。

那巨大的碳化塔、合成塔、脱硫塔,那一排排喷着白色烟雾的煤气发生炉,它们的诞生似乎是昨天的事。十五年前,这儿还是一片不见人迹的沼泽哩!难道这么快它们就要变成废物了吗?黄清泉怏怏地边走边想。他死也不相信,往后农民种地可以不要化肥,那叫什么现代化,那不成为“古代化”了吗?连外国人都窥伺着中国农村这个潜力巨大的市场,我们自己却把它放弃,岂不是荒谬?

直到走近锅炉旁,他才把思绪收回来。小小的林松也要求调走,可真想不到,他属于七〇年招进的一批武汉知识青年。他们接受能力强,又肯动脑筋,很快成为各个岗位上的技术骨干。这些小伙子给工厂带来多么大一股蓬勃朝气啊!不讲别的,全县篮球赛的冠军几乎让化肥厂球队包了。年轻人一块读书,又一块下乡,相互间少不了有许多绰号。

一到决赛时刻,站在外圈的观众伸长颈子也看不到里面情况,只听满场乱嚷:“快!老虎!”“投哇,猩猩!”“猴子猴子!给我!”哈,真以为里面有个大型马戏团正表演精彩节目呢!

如今,球队早散了伙,天南地北,各奔前程。像林松这样又没提干又没结婚又没走的外地职工简直所剩无几了。正当厂部考虑怎样更大地发挥他们的作用时,却接到锅炉车间这样两份报告。

黄清泉跨进锅炉房大门的那一刹那,终于想起林松当年的绰号——“豹子头”。

三台两吨的快装锅炉巨兽般一字儿排开。十几个工人忙着操作,拖煤,除渣。烟飞灰扬,热浪灼面。

车间副主任朱云秋紧几步向黄厂长迎上来,低声问:“处分决定了吧?”

黄清泉顶讨厌领导干部当着群众的面交头接耳,故作神秘。他把手一扬,算是回答,径直走到锅炉旁边,踮起脚瞅压力表。

别看这儿机器轰隆,热气腾腾,可一瞧压力却叫人泄气:只两公斤半。而保证正常生产起码要五公斤,要想高产则需达到八公斤。黄清泉扭过头紧紧盯着朱云秋。

朱云秋碰了个软钉子,正一百个不痛快,见厂长又露出不满的神色,便先发制人说道:“没办法!厂里一招收锅炉工,到头来都下了溜家巷子。电工多得能八班倒,锅炉工忙得一人要掰成四份才够用。这儿大都是些临时工,我不过是个临时工头儿!”

黄清泉又搔了搔灰白头发。“林松是不是这个班?”他只好换个题目。

“林松!”朱云秋朝一个角落大吼一声。

只见一个精壮小伙子正在那儿抱腿打盹。他抬眼瞟了这边一下,睬也不睬。

黄清泉走过去:“豹子头!”

小伙子“呼”地跳下地,惊讶地望着厂长:“您还记得?好几年没人喊了。”

黄清泉笑了起来,掏出烟盒:“喊不喊你总还是个豹子头吧?这儿你是老师傅啦,压力这么低可不像话呀!”

林松动了动宽阔的肩头,接过纸烟:“还差一刻钟才该我操作,既然厂长亲自下令,我当然得服从。”

黄清泉“卡嚓”一声把打火机递过去,林松却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压力赶起来再抽吧!”只见林松“唰唰”脱掉外衣,只穿着红背心篮球裤,提锹往煤堆上一掘,挖出个大坑,叫道“水!”

黄清泉急忙去开龙头。他知道水在高温下会分解为氧和氢,都是极好的燃料。方才那个临时工烧的干煤,怎能起压?

林松稍稍调整了引风机,举起钢钩在炉膛里轻轻来回拨动燃烧层。然后把湿煤搅拌均匀,“哧啦”一声铲起小山似的一堆煤,猛地抖动锹把,那煤便呈扇形齐齐飞进炉膛。林松又迅速调整鼓风机,炉内美丽的蓝色火苗转眼变成浅橙、深红、金黄。如此几个回合,望火口便明晃耀眼,不能正视,好似关着几十轮太阳一般。

再翘首看压力表,那指针犹如大梦初醒,懒洋洋地蠕动起来,不多会儿,它便神采奕奕地指到“8”字上。

再回首看林松,只见他满脸满身都是晶莹透亮的汗珠,在炽热的炉火映照之下,黄澄澄,金闪闪,真像一具钢铸铜浇的塑像。

黄清泉心花怒放,满满舀了一碗凉茶捧了过去。——要想产量上去,怎离得这等人材!

“厂长哪,”“豹子头”大大咧咧接过碗,一饮而尽,“别看这炉子烧着带劲,可不是长法子!三台锅炉六台电机——电老虎,燃煤热量利用率只有百分之三十——煤老虎,这两只老虎不但压着咱锅炉工抬不了头,就连厂子也翻不了身。”

黄清泉张大嘴巴,睁圆双眼:“你说怎么办?”

林松用巴掌一抹下巴:“改!改成沸腾炉!人家广东好多小氮肥厂都改了。”

黄清泉按捺不住满腔喜悦:“我说小林呀,听说你爸爸在武汉是七级锅炉工,什么炉子他都能改能修能装。你也在咱们这儿打打天下,不行吗?”

林松用锹在炉内铲出一个火球,举到鼻子跟前点燃了烟,回道:“没奔头。锅炉工在这儿老婆也讨不到。谈成了的也会被别人挖墙脚给挖走。您趁早把我的请调报告批了吧。”

黄清泉哈哈笑起来:“谁个吃了狮子胆,敢挖你这个‘豹子头’的女朋友哇?”

林松把锹往煤堆上一戳,说:“谁?您心里还不明白?”

黄清泉摸不着头脑:“我怎么明白?”

林松直视着他:“就是你!”

朱云秋在旁边正要发作,黄清泉急忙拦住:“小伙子,我头发都白了啊!哈哈哈!”

朱云秋咕噜道:“简直不像话!”

林松毫不退让地说:“反正差不多远——就是您的儿子!”

这下黄清泉可真正大惊失色了。

“啊!是黄耀?”

黄家父子与一般的父子关系稍微有些不同。

黄清泉家住农村。他五五年参加工作,长年单身在外。为了避免寂寞,六六年把十分宠爱的唯一的儿子黄耀带到单位上读小学。一个房间里摆着两张床,父子二人一个上学,一个上班,跟住集体寝室的单身汉没什么两样。开头几年,是父亲教训儿子;然后几年旗鼓相当;最近几年,说得不客气点,竟是儿子教训父亲了。黄耀高中毕业后,因为父亲的关系,被推荐上了财经学校,毕业后分在化肥厂财会股。小伙子开口日本丰田汽车公司,闭口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好像才从外国逛了一圈回来,好像对面床上的老头子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学生。

虽说儿子态度狂妄,不过有些话黄清泉倒也听得进去。比如某某公司管理经验,某某厂业务考核办法,工人劳动心理,以及什么泰罗制等等。要是这些话出自别人之口,黄清泉的收获可能更大一些,他可以尽情发问;遗憾的是对方是儿子,黄清泉非但不能发问,有时还得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喝斥着“不要太放肆!”过后,他又私下到图书室去借那些儿子提到的书。

总之,他们是具有同事关系的父子,或者具有父子关系的同事,或者兼有两者的一对朋友吧。

黄清泉万万没有料到,儿子竟在他眼皮底下干着一项他毫无觉察的事情。他心烦意乱地走出锅炉房,大口喷着烟团,问朱云秋:“怎么回事?”

朱云秋跃跃欲试,他最爱抓小事。你烧炸了锅炉他或许无动于衷,但若顺脚把螺丝钉踢到水沟里,他可以足足开你三天批判会。他是从一个公社干事直接调来的,喜欢训人,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睛;又总是怀疑人,觉得下属个个都是贪吃懒做的小偷。

此刻他跟在厂长后面,应声道:“听说林松在和化验室的朱云琳谈恋爱。”

黄清泉霍地转过身:“朱云琳不是你妹妹么?”

“是呀。所以,我坚决不同意。云琳怎么可能跟他这个锅炉工!哼!”

黄清泉立刻皱起眉头:这像个锅炉车间副主任讲的话么?可惜他没听懂这话里另一层意思:我妹妹若跟你儿子谈,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林松怎么又扯到……黄耀身上呢?”黄清泉硬着头皮问,一面暗暗骂着儿子。

朱云秋抱歉地搓手跺脚,说:“这……可能是最新事态发展,我也不知道。晚上回去问云琳就知道了。”他抬头看看厂长的脸色,“关于对林松的处分问题——”。

“到时候会告诉你的。”黄清泉径直走了。

漂亮的小伙子黄耀,正半躺在床上收听探戈舞曲,一见父亲进来,便往桌上一指:“饭打来了。”黄清泉肚子里骂了声:“你小子快活神仙,害得老子出丑露乖。”一声不吭地端起饭碗。

黄耀见父亲神色有异,直起身子说道:“您又跟工人吵了?唉,爸爸,要讲究科学管理,不能把对付农民的那一套用来管工人……”

“屁话!你少给我惹些麻烦就行了!”

黄耀冷不防受此喝斥,大不满意,站起来问道:“我给您惹了什么麻烦?”

黄清泉本想调查清楚再向儿子揭穿,此时却忍不住了:“我问你,你对化验室的小朱搞了些什么鬼名堂?”

黄耀惊讶万分,一屁股跌坐在床上,脸“唰”地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问道:“您……您怎么知道?”

黄清泉见儿子一下子窘成那般模样,心中又有些不忍,便缓和口气说道:“我什么不知道?这个厂长白当的!”

黄耀呐呐道:“我只不过写了两封信……我想等成功了,再征求您的意见……”

“别白日做梦!人家跟锅炉车间的林松,早谈啦!”

“那我不管!”黄耀毫不含糊,“我不禁止他爱谁,他也不能禁止我爱谁!”

“你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绝不是!我敢当众宣布:我爱她!”

黄清泉哭笑不得,心想:我和你妈结婚三十年,生了四个小孩,还从没说过这三个字,你小子想下雨还没得云彩,就嚷得震天响!嘴上说:“这是两厢情愿才办得拢的事,你怎么知道人家也……”他始终没说出那个“爱”字。

儿子可懂了,接口道:“她没断然拒绝,这就是成功的开端。即使遭受了挫折,我也决不灰心,真正的爱情往往来之不易。”他见父亲的神色越来越严峻,便勇敢地加上一句:“现在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希望您别——”

“去你的!”黄清泉再也听不下去,把手一挥,“我不光是你的爸爸,还是林松和朱云琳他们的厂长,你懂不懂?”

第二天上午,黄清泉没有等来朱云秋,考虑了一会儿,觉得干脆找朱云琳直接谈谈为好。

他走到化验室门口,又停住了脚。自己并不是个普通的同事,而是兼有领导和黄耀父亲的双重身份,这本身不就是一个重大影响因素吗?年轻人的事,干脆甭管它了。他抽身往回便走。

走了一段路,他又犹豫起来。不管不问,行不行得通?七五年儿子被推荐上财经学校,自己倒也是不管不问,有人却没忘记这件事,主动给黄耀报名,填表,送到校门口,比亲老子还热心。唉!想当年,在沼泽地上建厂创业没叫过苦,后来到上海日夜兼程拖锅炉渡长江也没畏过难;就是现在一片“化肥厂要下马”的叫嚣声中也还有背水一战的决心,可如今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却……

黄清泉搔了搔灰白的头发。

化验室里好多天没听到朱云琳美妙的歌声了。连朱云琳本人也不明白,她在别人眼中的地位何以提高得如此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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