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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红(短篇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天在人的头皮上吊起一张硕大的灰白色的顶棚,雪便得了号令般在村子的上空勤劳了一个晚上,睁开眼皮,四处像盖了厚厚的洁白的绵羊毛,连太阳也没有放过,这白一连起来仿佛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包括时间和红英的爸肖长寿。

盆准备发醒的生面团,缩紧着一把小骨头,揪得棉被丝毫不透风,她实在不想睁开眼睛,眼睛一睁开,世界就变成拐弯抹角的深黑的老鼠洞。被角屋子像一群小矮人,个个头顶着雪白的绵羊毛扎就的棉帽子,粗壮的烟筒杆嘘嘘地爬出女人一样温暖优美的烟身来,雪立时破了一个个水渍渍的方洞,人便嗅着热乎乎的白面粘粥的香气从被窝里爬出来,把一尘不染的雪地踩得一塌糊涂。先前留在雪地上杂七杂八的痕迹,像小鸡树杈式的爪子,狗崽子的梅花印,奶牛的方蹄子,还有肖长寿和红英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大里套小的棉布鞋印……现在,都被这雪吞了去。

火炕上,红英躲在黑锅饼般的棉被里像一小盆准备发醒的生面团,缩紧着一把小骨头,揪得棉被丝毫不透风,她实在不想睁开眼睛,眼睛一睁开,世界就变成拐弯抹角的深黑的老鼠洞。被角露了头发丝一样纤细的光进来,她吓得像一只被追打的老鼠崽子,嗖地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对于她这么大的空间就足够安全。

可是她的耳朵里总是塞着肖长寿临终的哼唧声,当时那声音没人能听得懂,何彩凤扑倒在肖长寿身边像空池塘里的一只蛙孤独地干嚎。红英就躲在她身后,看着肖长寿歪着嘴,嘴唇和手指挣了命地朝着她抖,似乎她再不是他的女儿而像是救世的菩萨。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起床时都像轰炸机一样把红英的脑仁炸飞。她继续把被子向头顶上一裹,钻进被窝里再粘上一阵儿。天实在是冷,肖长寿一走,屋子就更冷了。不然,肖长寿会在大清早装作一只老鹰,和红英玩捉小鸡的游戏,屋子就会被翻腾地暖烘烘的。

外屋里正烧着饭,玉米秆在锅底下磕啪磕啪叫,何彩凤哑着嗓子朝红英唤了一声:“英儿,起吧。”

随着她的叫声,村子里响起远一撮近一撮清脆的爆竹声。红英的耳朵上像凭空坠了硕大的喇叭,这声音就由这喇叭嘴儿大摇大摆地龚进脑壳里。她一个骨碌从炕上蹿起来,一具瘦小的骨架扎进厚棉裤、棉袄里,哆哆嗦嗦,眨眼的功夫扎起一个活脱脱的稻草人。何彩凤摸索着进屋,帮着给她往身上套棉衣。十岁的红英实在是小得精致,活脱脱《骑鹅旅行记》里被施了魔法的尼尔斯。

“今天是年腊月二十八,糊灯笼吧!”何彩凤脸上的五官都像泥巴贴上去的,干巴而僵硬,一说话,嘴巴险些从脸上跌下来。自从肖长寿走了,这张脸就布满了裂纹和暗斑,像一眼望不到头的干渴的地垄沟,只可惜她自己瞧不见,她是个十足的瞎子。红英眼巴巴看在眼里,她的眼睛大得惊奇,在瘦小的脸上像两个刚刚缓冻的水汪汪的冻梨。她顺手在妈的脸上摸了一下,“妈,不糊吧,我怕。”

何彩凤的脸立时刮来块厚厚的阴云,她的嗓子更哑,像得了陈年的哮喘,这时候正鼓着胸脯,“怕啥,那是你爸年年最喜好做的差事,你不是热心围在一边,现在……”何彩凤压了压嗓子,手在鼻子上恨力地扭了一把,似乎要将死去的人从阎王爷那里揪回来。

屋子一下子腾空了,连喘息都僵成冰坨。何彩凤扭到外屋的锅台前,用一根漆黑的烧火棍将锅底灰搅地天翻地覆,搅散的火星嗖地消失殆尽。她一提到肖长寿就如中了地雷,一切在瞬间爆炸后又嘎然而止,她几乎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就是狠狠地拧一把鼻子,泪或者鼻涕便寂静地义无反顾地献身。

红英被生丢在炕沿儿慌张地向鼓动的门眨巴眼睛,这门和漫天的雪一个脾气,将人和所有的痕迹一股脑吞掉。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妈!妈!”声音震耳欲聋,拖着长长的空旷的尾音,门吱呦地关合活生生将尾音切断。

何彩凤在外屋地将空饭碗和水瓢搞得叮当响,嘴里像嚼着炒黄豆样咯巴咯巴念叨:“怕,怕你亲爸,亲的…….”她的世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似乎这乱遭的声音能给她的世界造出点光来。

红英胡乱地往脚上套着棉袜子,大脚趾边奇怪地突兀着变形的骨头,何彩凤说是缺钙,才把该长骨头的地方错长在不该的地方,像极了营养过剩的孩子阴差阳错挤到营养匮乏的孩子堆里。这样扎堆自然没得喘息的空儿,刚好两只脚头上的袜子破了大大的洞,仿若开了天窗,若是肖长寿在,他会像一个女人将细线左拉右扯把洞口缝成一朵菊花。红英用力将整只脚向袜子的后跟缩,又朝天揪了洞口垫在脚下,这是她想到最妙的办法。

何彩凤又在外屋粗哑地叫着:“吃饭,吃完饭糊灯笼!”她把筷子在手上唰唰摔了几下,像是给红英下了逐客令。红英蹦下炕,一半脸贴在窗户上朝着巧丽家的院子里望,院子是木栅栏做的,挤着粗细不一的缝隙,马叔正在院子里抖落灯笼架上的尘灰,他的灯笼架每一条都明亮明亮的在雪地上耀人的眼睛,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圆月亮。

窗玻璃冰得人脸又麻又疼,红英换了另一半脸继续紧贴着,她瞧见马叔对着每一条铁片仔仔细细地擦,她就凑在一边仔细地瞧,擦完一条,她就用手指在光亮的铁面上划一道,当年肖长寿就会捉住这根手指笑:“英儿,将来一定是个弹钢琴的。”

红英的眼睛瞪成一双硕大的问号对着肖长寿:“爸,钢琴是什么,和灯笼一样圆一样红吗?”

肖长寿的嘴立时张得像一只白碗口,他几乎笑翻在雪地上,将红英搂在怀里如一件单薄的夏衣。红英的嘴跟着在玻璃上笑开了半月形,玻璃又冷又硬,像临终时肖长寿躺在地上的冷身子。可笑声从栅栏那边瞒天过海地爬过来,眼前肖长寿的影子突然变成了马叔,堆在马叔一旁的一小撮也变成了巧丽。

红英呼了口气,嗖地将脑袋从窗户上缩回来,她愣怔着,一切都消失的像一只逃跑的野兔子。她问过何彩凤,“爸怎么会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了?”何彩凤朝着她抽了两下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双手钳着肖长寿的遗像浑身抖成一个团。此时,红英觉得自己也抖起来,她伸手摸了摸方才被她的鼻气焐热的一小方玻璃,好像摸到肖长寿的脸,那脸上扎着硬硬的胡茬,刺得她手指痒。她泛着眼泪咯咯笑,这一方玻璃横在眼前,那一边是肖长寿,这一边是自己。她用袖筒抹了抹眼睛,睫毛上还丢着一点湿润,整个人已经被何彩凤龙卷风一般掠出去。

红英胡乱扒了几口饭,白面粥本就是没有味道,吞在嘴里像是喝糊灯笼的糨糊。何彩凤将面粥喝得哧溜哧溜响,突然响声住了,朝着红英说:“喝剩的糊灯笼。”红英就眼睁睁着何彩凤将整碗的面粥吸干。

“把仓屋的灯笼架拎出来扫灰。”

红英像挣脱绳索的狗子猫子,蹿出屋门,她怕极了何彩凤哧溜哧溜喝面粥的声音,一声一声孤独地像小刀割人的耳朵。先前何彩凤和肖长寿每天早上都像喝面粥比赛一样,你一声我一声,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红英心想:这是不是爸说的弹钢琴的声音?

整个院子都被天遮得灰头土脸,地上的雪泛着荧荧的白光,给人的眼睛擦得抹了银子一般。北屋对面的仓屋窗口紧闭,像一双终日不合的鱼目,正盯着瘦小的红英立在雪地上。红英对自己说了一句:“妈,不糊吧,我怕。”光着头赤着手绕出了院门。

一条条雪路像白蛇的身子朝着各个方向扭,一段藏进住户的院门,一段又和另一条撕扭在一起,继续生出无数条白蛇。红英对着这蛇身子恐慌地眨眼睛,白蛇纷纷跃起身子游进她的眼睛里。她的心跳得厉害,她分不清自己该在哪一条路上走动,也不明了自己为什么要出门,似乎肖长寿一走,把所有的方向都带走了。她就在原地狠狠跺脚,“不糊,不糊,怕就是怕。”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都在家里糊灯笼吧,一定是爸蹲在地上糊,孩子像小狗崽子腻在一边,等着捡丢下的红纸屑。红英这样想着,脚在雪路上拖出两行短小的脚印,她像以前的样子回头将两只脚踩在脚印里蹦回去又蹦回来,脚印乱七八糟地躺在雪地上。如果肖长寿在前面走,红英就会准确无误地蹦在他的大脚印里,雪地上的脚印就会整齐如一。

走出了一段雪路,红英突然立定在原地,她愣愣地看着眼前敞开的院门,院子里的雪地上扎着一撮一撮火红的爆竹皮,像糊灯笼剪下的红纸屑。她悠悠地走进去,拾在手里一个盛开的爆竹皮。院子里静,屋里的欢笑声像清脆的铜铃铛,她瞅了瞅手里的爆竹皮,像是在她的手心里点亮了一个精小的红灯笼,红里映着她和爸笑得像铜铃铛一样欢快而美丽的日子。

她不知不觉随着这声音去了,像一张窗户纸紧贴在窗玻璃上向里望,窗台有点高,窗户纸糊得厚,她只能点着脚尖露出半个脑袋。隐隐约约看到马叔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笑盈盈地糊灯笼,巧丽扎在地上像一只鸟啄食落在地上的红纸屑,一个转身,将手里的纸屑漫天一撒,一旁的巧艳就变成一个出嫁的新媳妇,从头到尾落满红。

巧艳躲到马叔背后委屈地拧着身子,那宽宽的脊背和肖长寿的一样冒着暖烘烘的气息,能把她高高驼在上面。

“爸,爸,你看巧丽。”

巧艳一点一点将身上的红纸屑摘下来,像是摘满天的繁星。巧丽扎起两只手在头顶上欢快地摆,身子在屋子中央转着圈,嘴里自豪地哦哦地叫着,像一只抢到骨头得胜的狗崽儿。

哦声一瞬间变成尖利的啊声,三颗脑袋对准窗户上模糊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半咧着嘴朝着他们笑。巧艳也尖叫起来,巧丽跟着叫,叫声携着身体冲出屋子。红英一屁股瘫坐在窗下的雪地上,脸上的笑无法一下子蜕变成哭,丑的像一只流浪猫误入家猫的窝的尴尬。她哼哧两下鼻子,哭声终于包围了整个院子,巧丽和巧艳的尖叫隐在哭声里像破碎的唾沫星。

马叔将红英从雪堆里拎出来的时候,何彩凤已经一阵疾风刮到面前,红英一溜烟躲到马叔身后,她轻轻在马叔大腿上靠了靠,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立刻叫她哇哇哇地聒噪一片。她向着面前的人,向着整个村子,向着她家仓屋里空洞的灯笼架打着滚哭嚎了一路。何彩凤把她横成一小段烂木头夹在腋下,走出马叔家的院子。红英透过颠簸的眼缝,她看见立在院子里的马叔变换成肖长寿一厘一厘在视线里消失,她努力地向着马叔的半空伸了一只手。

哭声在屋子里蔓延了半个钟点,何彩凤骂了半个钟点,她闭着眼睛就能看到红英哭成一条抽搐的虫子的丑态,她这个失去顶梁柱的破家,她这个守寡的瞎女人,这一切几乎把她彻底撕碎了。地上摆了半碗粘稠的糨糊,一把剪刀和一沓萧薄的红纸,红纸是陈年的,纸角褪了新鲜的红变得粉劣劣的,像一卷粗糙的卫生纸。何彩凤丢下红英,一个人窝在地上摸索着剪刀,一声不响地在红纸上艰难地行进,从前些年她失去光明以后,从肖长寿的死又狠心地把她的话语权带走,她就几乎变成一个哑巴,还有什么说的?她就孤零零的在自己黑暗无声的世界里活着,她摸着剪刀在纸上胡乱地剪着。

红英缩在木橱子一角耸动肩膀,肩胛骨像两块立起的锋利的刀片。“哭,哭,偷瞧人家的窗户还有脸哭,那是偷,小偷,是贼。”红英停了抖动,汪着两只眼睛,她不知道看到马叔一家有多高兴,看了别人的高兴就是偷吗?用别人的高兴而得来自己的高兴就是贼吗?她不敢问,茫然地朝着木橱子缩了缩。

“叫你拿灯笼架,你到外面疯去。”何彩凤歪斜着身子去了仓屋,她摸索了半天才解开挂着的灯笼绳。灯笼架上一层蜘蛛网牵连着灰尘,她只用粗大的骨节手胡乱抹了几把,灰尘该垂吊在上面的依然随着风摆动。她一进外屋,红英立刻警醒起来,凑到剪得歪斜毛棱的红纸边。

灯笼架被丢在地上打着旋,像红英一样漫路上找不到方向。她学着肖长寿的样子坐在小板凳上,将灯笼架抱在怀里耽搁在蜷起的腿上。灯笼有些大,红英就变成灯笼架里昏黄的灯炮一般。何彩凤摸索着把糨糊和红纸朝着红英推了推,去外屋烧火煮她的红饭豆,她还像肖长寿活着的时候蒸一锅他最爱吃的豆沙包。

灯笼架冷得像冰坨,何彩凤为了省煤,屋子里直到晚上才生一会儿火炉子,这时正靠着人气儿暖和。一条条铁片在屋里泛着毫不逊色的寒光,啄得红英撒手将灯笼架扔在地上,灯笼架又漫无目的地转起圈来。屋外何彩凤已经将大锅底的火点着,准备蒸些豆沙包,玉米秆和黄豆棵啪啪混在火里吵闹着,把红英唬得慌张拾起灯笼架塞在肚子前继续糊灯笼。

突然,她觉得一只大手从后面环过肩膀捉着她的小手落在灯笼架上,将灯笼架上一绺陈年的红纸掠掉,那是肖长寿的手,又大又厚,手心暖得像塞着小火炉。他正教红英将一张张红纸条贴在铁条间宽阔的空隙上,空隙慢慢被遮住,剩下最后一条空隙时,红英高兴地咯咯地笑开了,她朝后仰躺在肖长寿的怀里,喊:“爸,爸,我会糊灯笼了!”

肖长寿笑呵呵的嘴角映着鲜艳的灯笼红,“英儿聪明,要学着自己糊。”红英用力将头点成鸡啄米的样子,她摸摸肖长寿嘴角的灯笼红,嵌在上面的黑黄的胡子也染了红,肖长寿就漂亮得像一个长着大红胡子的外国人。突然肖长寿一阵激烈地咳,嘴角的灯笼红滴滴答答成一小滩鲜血。他不是一日这样挣了命地咳,红英临世听到的第一种声音就是肖长寿的咳声,那时的咳轻飘而隐忍,渐渐地像咳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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